一场改变德国政治版图的选举，背后是三十多年的积怨
2026年9月6日，德国东部萨克森-安哈尔特州的州议会选举结果震惊了整个欧洲。初步统计显示，德国另类选择党（AfD） 拿下43.8%的选票，在州议会83个席位中获得39席，距离单独执政所需的42席绝对多数只差3席。
执政党基民盟（CDU） 则从2021年的37.1%断崖式跌至初步计票结果的17.2%。德国媒体称之为“政治地震”——这是二战结束以来，头一回被宪法保护局归为“确定的右翼极端主义”的政党在德国州级选举中成为第一大党。
但我看把这件事简单归结为“极右翼崛起”，恐怕只说对了一半。这场选举的真正根源，藏在那条三十多年前就应该消失、却至今依然横亘在德国人心里东西德分界线上。
东德的怨气，不是一天攒出来的
萨克森-安哈尔特是前东德地区的一个州。两德统一已经过去三十多年，但东德和西德之间的差距从来没有真正消失。统一并非两个平等实体的合并，而是西德对东德的一次吞并——东德的体制被彻底废除，一切向西德看齐。双方的经济发展状况一直不是均衡的，在德国整体经济好的时候，东德人还能忍受，一旦经济下行，怨气就会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。
选举期间的民调很能说明问题。据德国电视一台出口民调显示，该州87%的选民对联邦政府不满意；德国中部广播公司（MDR） 的调查更夸张，91%的选民不满意。这种不满在各党支持者中普遍存在，为AfD攻击所有建制政党提供了广泛的群众基础。
萨克森-安哈尔特是德国经济比较落后的州之一。调查发现，65%的AfD选民把自己的财务状况评价为“糟糕”。工作不稳定、养老金没着落、社会地位下滑的焦虑，把大量选民推向了极端政党。这不是意识形态的选择，而是生存焦虑的宣泄。
AfD首席候选人乌尔里希·西格蒙德（Ulrich Siegmund） 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。他不搞复杂的政策辩论，而是走“乡土气息”路线——烧烤摊、啤酒、东德老式摩托车“辛森”成了他竞选的标志。这种接地气的做法，让厌倦了传统政客的选民产生了强烈认同。
“想要AfD的选票”——默茨的尴尬时刻
对联邦总理弗里德里希·默茨（Friedrich Merz） 来说，这个结果是一记重拳。说起来挺讽刺——2024年默茨曾公开说过“想要AfD的选票”，本意是想把选民从AfD那里抢回来。结果这句话被AfD反过来利用。选举之夜，AfD支持者高喊：“他说他想要AfD——现在我们拥有了基民盟。”
德国《时代周报》报道说，默茨2018年竞选党主席时曾承诺要“把AfD减半”——结果在萨克森-安哈尔特，被减半的是基民盟自己。AfD的得票率较2021年翻了一倍多，从20.8%涨到43.8%；基民盟则从40席跌到15席。《金融时报》评论说，“德国的默茨背靠墙壁，极右翼给了他毁灭性的一击”。
三党执政联盟在联邦层面麻烦不断：经济停滞、能源价格高企、移民问题。这些全国性问题在萨克森-安哈尔特的选举中被选民用选票作出了回应。多家德国媒体将这次选举视为对默茨政府的一次“中期考试”——结果显然不及格。
AfD真的有那么“极端”吗？
顺便这里我需要说一个经常被忽略的事实：AfD被贴上“极端”标签，很大程度上与德国的历史包袱有关。
萨克森-安哈尔特州宪法保护局把AfD在该州的分支归为“确定的右翼极端主义组织”。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2026年2月，科隆行政法院裁定联邦宪法保护局暂时不得将AfD全国层面归为“确定的右翼极端主义组织” 。法院认为没有明确证据表明AfD的整体政治方向构成“违宪倾向”。
这个裁决很说明问题。AfD确实有强硬右翼的立场——严格限制移民、退出欧元区、改变对俄政策——但把它直接等同于纳粹，恐怕是过度简化了。德国的历史包袱太重了，任何一个政党只要稍微偏右，国内外社会就会极度警惕。这种警惕当然有历史正当性，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对AfD崛起真正社会根源的审视。
AfD自己把法院裁决当成重大胜利。该党在竞选期间主打的话题包括：严格限制移民和难民入境；推广所谓“传统德国价值观”；改革公共广播机构；彻底改变对俄乌战争政策——停止向乌克兰输送武器，恢复与俄罗斯的经济和外交关系；退出欧元区，重新使用德国马克。这些主张如果在全国推行，将是德国外交和经济政策的根本性转向。
AfD上台了，就真的能解决问题吗？
选举之后，萨克森-安哈尔特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政治困局。
所有其他政党理论上可以组成一个“排除AfD”的联盟——基民盟约15席、左翼党约7席、社民党约6席、绿党约5席，加上新进入州议会的莎拉·瓦根克内希特联盟（BSW） 约5席，合计38席左右，仍然达不到42席的绝对多数。基民盟在联邦和州层面都已公开表态不与AfD合作。BSW则表现出与AfD对话的开放态度。
政治学家马塞尔·莱万多夫斯基说，基民盟现在两头为难：拒绝与AfD合作可能面临长期组不成政府的风险；选择合作又会严重考验这个党的团结和身份认同。
但这里我认为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值得思考：AfD真的上了台，对它自身来说就一定是好事吗？
恰恰相反。现在德国政坛有“防火墙”机制——主流政党不与AfD合作，AfD作为在野党可以畅所欲言，把一切问题都归咎于建制派。这次选举结果本身就已经说明德国社会经济状况有多严重了。
但如果AfD真的当了执政党，它能处理好那些复杂的经济和社会问题吗？经济停滞、能源转型、养老金危机、移民融合——这些难题连主流政党都焦头烂额，一个缺乏执政经验的极端政党能搞定吗？
到那时候，AfD不再能甩锅给“建制派”，所有问题都得自己扛。选民发现换了人问题也没解决，只会更愤怒。这对德国、对AfD自己，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。
西格蒙德在胜选演讲中说，该党不会妥协原则，不会放弃立场。他还暗示萨克森-安哈尔特的胜利只是开始，最终目标是2029年联邦议院选举。这种强硬姿态在竞选时很管用，但执政是另一回事。
国际社会的担忧
国际媒体密切关注这次选举。《纽约时报》写道，这是“自纳粹时期结束以来，极右翼首次可能在德国部分地区掌权”。《每日电讯报》称“AfD的突破使分裂的德国陷入危机”。法国《世界报》、英国《卫报》都用了大篇幅报道，称这是欧洲极右翼势力上升趋势的最新标志。
这些担忧可以理解。但把萨克森-安哈尔特的选举简单等同于纳粹复辟，既不符合事实，也无助于理解问题的本质。
结语
萨克森-安哈尔特的选举结果已经尘埃落定，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。AfD能不能把选票变成执政权，主流政党能不能守住不合作的底线，默茨的联邦政府会不会因这次惨败出现更多裂痕——这些问题会在未来几周逐步揭晓。
唯一确定的是，德国政治格局已经因这次选举发生了深刻变化。而这种变化的根源，既不在AfD的竞选策略里，也不在默茨的个人失误里——它在东德人三十多年来积累的失望和愤怒里。只要东西德之间的那道裂痕还在，只要东德人还觉得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二等公民，类似的“政治地震”就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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